名畫里的中國 | 北宋京城的小市民如何討生活？

《清明上河圖》好似北宋北方生活全息圖，雖然已經有大量研究專著和普及解讀，其實也不過是在寶山上鑿了個小眼而已。你看到的，不僅是當時中國最繁華的大都會，也是11世紀地球上最閃耀的大城市之一。縱觀古今，即使是和全盛時期的其他全球大都會相比，汴京也毫不遜色。不僅僅因為它堂皇的營造、精妙的審美、繁華的生活，更因為這繁華不但屬于達官貴人，還屬于城里的百萬小民。

北宋初年，東京城里已有上百萬人口，逾十萬戶人家。這些人是從哪里來的？

從漢代起，朝廷工作的重中之重就是把農戶綁在田地里，地域之間的流動不可以，行業之間的流動也不可以。而到了宋代，戶籍制度是開放的。一個普通的農民，不想耕田了，可以進城打工。宋史學者程民生先生說，遷徙自由的另一層意思是，居民可以不被強制遷徙。秦、漢、唐、元、明、清都有大規模的官方組織的移民活動，宋代一次也沒有，偶爾有動議，也都不了了之，不能不說是政府對居民遷徙自由的尊重。

有遷徙自由不等于不管理。汴京城里也要登記戶口：坊郭戶。坊郭戶分主戶和客戶，還有等級。各種商人、地主往往是坊郭上戶，工匠、藝人和小販等則一般是坊郭下戶。還有兩種人是沒有城市戶口的，一種是軍士、官吏，走的是另一套系統；一種是沒有正經職業的無賴、娼妓和游民。

那么在東京城里的日子好不好過呢？

唐代白居易到長安，還被老前輩開了個玩笑：“長安米貴，居大不易。”這事如果易地易世在汴京，就絕不會發生。因為汴京的工作實在是太好找了，遍地都是小錢。就連相對弱勢的女性都很容易找到飯轍。男人呢，如果你一窮二白，但是有一把子力氣，就去找牙行。

畫中袖子長得能去唱戲的人，就是牙人

底層勞動人民的收入，以腳夫為高，民間出雇夫錢，不論路程遠近，一天二百三十文，但是活計也不是每天都有。抄書的收入低得多，每天抄兩千五百字，一個月三千五百文，每天一百一十六文，勝在穩定。

東京城里無數的行當店鋪都去牙行雇人：修路，釘桶，修工具，掌鞋，刷腰帶，修幞頭帽子，補角冠，做牌額……各小區街道還各有給人打水的差使，順便做上漆、打釵環、荷大斧斫柴、換扇子柄、供香餅子等業務。汴京城四百多個行當，總有一行適合你。

“腳店”只能販酒，卻不能釀酒

城里有從官府領了執照釀酒的星級飯店（正店）七十二家，其余腳店小館無數。如果你不但手腳靈便，還懂看眉高眼低，東京城里可是遍地的無本生意。來喝酒的人都好面子，你若打扮整齊，見那衣著光鮮、意氣風發的少爺們飲酒，可上前伺候，跑個腿啊，去買個外賣什么的，得些賞錢，這個職業叫閑漢。如果你不但換湯倒酒，還唱個小曲兒，上果子上零食，客散自然有錢給你，這個職業叫廝波。你還可以自備幾個錢的藥或蘿卜之類，不問酒客買與不買，散與坐客，然后得錢，叫作撒暫。如果年紀小長得萌，可穿白布衫，裹青花手巾，抱著白瓷缸子到酒桌前賣辣菜，或托著小盤子賣干果。干果的品種就豐富了，有旋炒銀杏、栗子、河北鵝梨、梨條、梨干、梨肉、膠棗等，應有盡有。所有這些時果、脯臘，在果子行進貨，或者每月五次相國寺開放萬姓交易，各種珍奇貨品，無所不備。

腳店門口站著個頭戴黑巾，衣裳下擺卷起系在腰間的堂倌

如果你不但手腳靈便，懂看眉高眼低，更有過耳不忘的記憶力，就有望在遍布大街小巷的餐飲行業里謀求一個招待的職位了。千萬別小看這個很有前途的職業。汴京的餐館里，賣酒的和廚子都喚作茶飯量酒博士，客人要尊稱店小二一聲大伯。大伯不是白叫的，店家百色菜肴，隨要隨叫，不許一味有錯。客人臨時改單或要其他下酒菜，也需立即供應。

汴京城的飲食行業之盛，也只有后世的廣州能望其項背。每天早上不到五點，寺院的和尚敲著鐵牌或者木魚報五更了，諸家店鋪市井已開。賣面條、粥點的羹店已經點著燈燭開張，也賣灌肺及炒肺。還有趁著早市賣洗面水、果子、湯藥、飲食和紙畫兒的小販們，各有各的唱詞兒。

畫卷中最大最豪華的這間酒樓“孫羊店”

一天吃了正餐是小點，茶室完了是酒樓。晚飯市完了是夜市，賣的是灌腸、香糖果子等各種小吃。大冬天就算風雪陰雨，也有夜市，賣煎肝臟、蛤蜊、螃蟹、糍糕、團子、鹽豉湯之類。到三更天，夜市關門了，這時候提著水瓶賣茶的人出來了。因為汴京人夜生活豐富，加班也好，夜飲也好，凌晨三點多回家的大有人在。而好玩好耍處，更是通宵達旦。

所以汴京人少有在家做飯的，都是從外面買來吃。辦紅白喜事有發達的到府供餐服務，四種司通力合作：租賃椅桌陳設、器皿合盤、酒檐家伙的茶酒二司，管吃食下酒的廚司，還有包攬送請帖、安排座次、負責司儀和唱歌勸酒的白席人。如果想辦出特色，去名園、亭榭、寺院游賞，也自有人承攬安排，按規矩收費，主人出錢而已，十分省事。

肉鋪門前的大胡子說書人

如果你有文藝才能，那太好了。京城里有許多瓦子，都是每棚能容納千余人的大型劇場，不論風雨寒暑，場場爆滿。說書、跳舞、雜劇、雜耍、相撲、木偶戲、講史、小唱、皮影戲都是尋常，還有脫口秀（說諢話），馴昆蟲、小獸（弄蟲蟻），學叫賣（叫果子）等各種項目。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觀眾消化不了的娛樂。如果腹中有些文墨，北宋發達的出版業等著你加盟，各種書會，也就是出版社，刻書發行，為讀書人提供了高薪兼職機會。

如果你身懷畫技，則可以在宣德門東的潘樓酒店外練攤。每天五更開市，買賣衣物、書畫、珍玩、犀玉，也許會入伯樂的青眼，走上高益、燕文貴和許世寧的青云路。

對面街南叫鷹店，販賣鷹鶻以及珍珠、匹帛、香藥等，南通一巷賣金銀彩帛，“屋宇雄壯，門面廣闊，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動即千萬，駭人聞見”。往來皆是豪客，被挖掘也是指日可待了。

那么在汴京定居，租房費用多少？

汴京房價高昂。以大理寺丞館閣校勘蘇頌為例，他月俸十七貫，三分之一用于租房、養馬。計算下來，房租三四千文。

前面說底層勞動人民日入百錢左右，每月不過三千。北宋政府便民利民的一大特色服務就是“左右廂店宅務”，不但首都汴京有，各地市也有。店宅務這個機構類似房管所，負責房屋的租賃、修繕和管理。宋真宗時，左右廂店宅務共有公租房二萬三千余間，平均月租是四五百文。

店宅務每日需要登記的賬簿多達二十八種，包括舊管入庫簿、月納簿、退賃簿、賃簿、欠錢簿、納錢歷、減價簿、出入物料簿、欠官物簿等。有產之家或者炒房的跑來租廉租屋怎么辦？政府也想到了。

首先，店宅務的管理者、工作人員不許租公屋；在京城擁有房產的市民也不得承租汴京店宅務的公屋。公屋的租戶也不得轉租。租了房子要自己裝修改善，也可以，但是退房時就歸官府所有了。如果改裝材料拆下來不影響房屋結構，租戶可以帶走；如果影響房屋結構，就要留下。總之，一應管理制度又人性化又周密合理。汴京城公共管理的水平也是很精細了。

今天的許多大城市都讓人愛恨交加，因為生活雖然便利，但是往往人情淡漠。可汴京不一樣。孟元老深情地寫道，本地人情高誼，如果見外地人被京城人欺負，眾人必救護之。見到軍人、官吏尋事欺負人的，也橫身勸救，賠上酒食飯菜，一點兒都不害怕。外地人來京住下，左右鄰居必定相借各種用具，送湯送茶，指引買賣，貢獻各種信息。以精明著稱的商戶也極厚道。有釀酒權的正店，下游批發商腳店來打兩三次酒，就敢把值錢的銀器借給對方用。窮人家到店里打酒，也用銀器供送。

汴京人大氣熱情，但是眼界也是極高的。各種大本小本生意，務必講求器具精美、賣相鮮凈。所用的工具也要奇巧可愛，有設計感。各行各業都有一定穿戴，賣藥的和賣卦的不能同樣打扮。香鋪的活計，要頂帽披背，當鋪掌柜，皂衫角帶不頂帽。甚至乞丐的行頭都有一定之規，稍有懈怠，眾所不容。可嘆一個文明發展到極盛處的大都會，被遼國、金國先后沖撞，就香消玉殞、花瓣零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