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電子競技”撰寫一篇文章，放到20年以前，是一件令人難以理解的事情。嚴謹地說，在那個年代，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慎重地區分電子競技與游戲，人們只會認為它們同樣以電腦平臺為載體，并且呈現出相似的沉迷性。于是在20世紀90年代到21世紀初期，成年人群還是處在“談游色變”或“談網色變”的時期，而對于彼時尚處于學生時代的80后90后而言，大概沒有人敢于公開展示自己因擅長游戲而產生的優越感。
新事物的魅力便是在于它們充滿了種種未知性，無論彼時如何，我們永遠不敢為這些新事物的下一個十年寫下定論。就好像曾經被人們嘲笑“永遠不會超過馬車”的火車，如今正串聯著各個大陸，拉近了全球的距離；電子競技這個行業在20年間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生長、擴張，如今家喻戶曉。但回首這20年，日漸成熟的電子競技產業在互聯網技術以及開放思潮的加持之外，亦是在種種的人、事交錯下，才慢慢走上舞臺。
萌生，混沌，被輕視的人群
談論電子競技，永遠躲不開的話題就是“電腦游戲”。毫無疑問，電腦游戲的產生催生了電子競技，但兩者實際擁有本質上的區別。
特別對80后90后而言，電腦游戲可以直接歸類于“單機游戲”，重劇情、重內容、耗時長。在電子競技誕生之前，全球的單機游戲市場已然具備規模，全球范圍看，彼時的EA、索尼、任天堂等大廠佳作不斷，依托著優質作品在全球市場攪弄風云；而同時期的國內游戲同樣堪稱優秀，大宇手握《仙劍奇俠傳》與《軒轅劍》這兩把“利劍”傲世天下，河洛工作室與西山居則分別憑借《金庸群俠傳》和《劍俠情緣》割據一方。
《大眾軟件》與《少年電腦報》這兩款雜志的出現，從側面反映了電腦游戲市場的成熟與火爆。最直觀的體現便在于，兩款雜志名雖然一個帶“軟件”一個有“電腦”，但其超過一半的內容都在刊登游戲攻略與游戲資訊。
而中國玩家最早接觸到的電子競技類游戲，同樣也來自于《大眾軟件》的推薦。1998年，創刊三周年的《大眾軟件》將一款名為《星際爭霸》的即時戰略類游戲帶到了中國玩家的視野當中，無論是《大眾軟件》還是游戲制作方的暴雪公司都不會想到，《星際爭霸》的誕生就此拉開了電子競技的時代帷幕。
與大部分游戲不同，《星際爭霸》強調玩家與電腦、玩家與玩家之間的實時對抗，人、神、蟲三大種族的戰術博弈與兵種搭配成為了最吸引人的地方。而這種快節奏、重對抗、強操作的特征也為電子競技產業奠定下基本的特征。
電腦游戲與電子競技，在《星際爭霸》誕生后便有了明顯的區分。
《星際爭霸》在全球的成功不僅令暴雪公司名聲大震，同時也讓各大廠商嗅到了商機。講究人與人對抗操作的《星際爭霸》比一般游戲更具觀賞性，也因此衍生出諸多小規模線下比賽。這些小規模比賽便是如今電子競技大賽的前身，并在日韓、歐美地區日漸盛行，而對仍處在“黑網吧”時期的中國市場來說，《星際爭霸》毫無疑問是一款史詩級的優秀游戲，但彼時的中國市場對它的認知也僅此而已。
2000年，決心將電子游戲徹底商業競技化的韓國國際電子營銷公司主辦了電子競技發展史上最具影響力的賽事之一——世界電子競技大賽（WCG），電子競技一詞也由此而來。而風靡全球的《星際爭霸》毫無疑問是WCG的焦點項目。
但有趣的是，雖然《星際爭霸》是一款美國公司制作的游戲，但這個項目中最優秀的選手全部來自于韓國，以至于韓國選手在該項目冠軍上開啟了長達十年的壟斷。借由《星際爭霸》而成功的WCG讓韓國成為了當之無愧的電競強國，而諸如Boxer、YELLOW、gonia119這些韓國電競選手則成為了韓國民眾追捧的偶像。
《星際爭霸》“黃金”時期的中國，顯然處于電子競技的邊緣位置。國內尚未擁有自己的職業選手，社會主流人群對于電子競技這個“冠冕堂皇”的說辭也頗為輕視。但即便如此，《星際爭霸》對于中國電子競技的意義依舊巨大，因為第一批中國電競人，便是從《星際爭霸》開始走上了自己的舞臺。
成長，榮譽，一個人的時代
《星際爭霸》的狂潮尚未消退，3D技術的飛速發展又為電子競技的時代更迭注入了動力。2002年，握有《暗黑破壞神》《星際爭霸》兩款史詩級產品的暴雪公司推出了劃時代的產品——《魔獸爭霸3》，這款被玩家愛稱為“war3”的游戲不僅將暴雪公司送入了游戲產業神級的殿堂，更徹底開啟了電子競技的第一個繁榮時代。
相較于《星際爭霸》，《魔獸爭霸3》擁有更精良的畫面，更平衡的設計，也有更具觀賞度的戰術操作，其在誕生伊始，便如同“天選之子”一般保送入WCG的比賽項目，并在一夜間風頭蓋過了前輩，成為全球電子競技產業最為焦點的話題。
而與《星際爭霸》相似，在《魔獸爭霸3》的比賽過程中同樣誕生出了無數電競明星。雖然韓國選手仍舊出眾，但war3時代的電競已經是歐洲、韓國雙雄對立。Grubby、Moon、GoStop、Tod等選手在互聯網的傳播下聞名全球，而他們在全球范圍內所受到的追捧，也讓此時仍是小眾的中國電競產業看到了無限的可能。
但在《魔獸爭霸3》的年代，中國的電子競技產業仍屬于“后話”，因為對于中國而言，war3時代的主角只屬于一個人，那個被稱為“中國電競第一人”的SKY。
時間回到今天，即便再年輕的電子競技選手，也一定會聽過SKY這個名字。或者說，SKY就是中國電競的一個圖騰，我們也許不知道他的本名叫做李曉峰，但是對于SKY這個游戲ID，我們一定曾在某個時刻、某個地點，聽某個人談論起過。
▲電子競技職業選手，鈦度科技創始人李曉峰
作為典型的80后，SKY的成長環境與80、90一代并無二致。互聯網的大潮剛剛興起，傳媒在網絡的加持下讓新聞的來源日益廣泛，而在這個背景下，“黑網吧”的安全性成為了新聞端口誅筆伐的目標，游戲的沉迷性則與家長們成為了最直接的對立。想要好未來，就必須“斷電斷網”，在那個年代這是一種普遍的文化共識，而頻頻爆出的關于網吧的負面新聞則讓玩家群體沒有任何辯解的余地，“網癮少年”一詞也由此產生。
一位《大眾軟件》的老編輯曾經告訴筆者：“那時候找過一名玩家出一篇《魔獸爭霸3》的攻略，對面一聽我們是雜志社，第一反應竟問我‘是不是要通緝他’。很顯然，那時候學生們玩游戲就是‘原罪’。”
SKY便是在那個混沌的電競年代堅持下來的代表性人物。至于堅持下來的理由，按照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想證明電子競技不是拿不上臺面兒的東西，電子競技選手一樣可以為國爭光。于是在那個還沒有專業訓練網咖的日子里，SKY坐在網吧頗為陰暗的角落，拿著秒表，背著記錄冊，持續著每天8小時的電競訓練。SKY的訓練很苦，但彼時他仍是被誤解的那一個，他是父母眼中的“網癮少年”，是旁人眼中的“敗家玩意”，那些曾經志同道合的“戰友們”，也在種種壓力之下選擇了離開電競。
命運終會垂青那些堅持到底的人。2005年的WCG，當全球玩家把目光投在Grubby、Moon這兩位《魔獸爭霸3》項目當之無愧的“天皇巨星”身上時，一位圓臉闊嘴、留著半副殺馬特頭型的中國男孩卻最終笑到了最后。那時的我們沒有B站，沒有斗魚，也沒有微博，SKY登頂WCG的消息竟是靠著人們口口相傳而在國內掀起巨浪。
一時間，無數電競選手與玩家內心的熱血似乎徹底沸騰，那一年的我們學會了與家長、老師斗智斗勇。悄悄溜進網吧，打開“古早”的PPTV，只為重溫SKY奪冠的那個瞬間。那是中國電子競技史上載入史冊的畫面，一個青澀的大男孩身披國旗筆直地站在領獎臺上，他昂著頭顱眼里含著淚光，享受著現場數千人的掌聲與歡呼。
SKY的名字就此在玩家群體中傳開，而中國主流媒體也破天荒地報道了這個事件，雖然篇幅不大，甚至有些湊版的嫌疑。但對中國電競人而言，那就是最好的回報。此后7年，SKY開啟了他在《魔獸爭霸3》項目上的統治地位，“人皇”“SKY一波流”這些為他量身打造的專有名詞成為了時代象征。“我們為什么愛SKY？就像你們愛劉翔和姚明一樣啊！”那是中國玩家最硬氣的一次呼喊。
SKY的奪冠不僅動搖了歐韓在電子競技領域的統治地位，同時也動搖著中國社會對電子競技的傳統成見。而在2008年，當SKY成為北京奧運會的火炬手時，中國的長輩們終于開始重新審視這個被他們“妖魔化”的新興產業。
截止2013年退役，SKY在WCG賽事上攬下兩冠兩亞兩季的成績，成為《魔獸爭霸3》項目中不可復制的神話。在2012昆山WCG《魔獸爭霸3》季軍爭奪賽上，筆者有幸前往現場，見證了SKY生涯最后一次登上領獎臺的場面。歷經3小時的鏖戰，SKY險勝了自己生涯最大的對手Moon，拿到了自己WCG的第二個季軍。在現場上萬觀眾的注視下，伴隨著張雨生的《我期待》，兩位選手緊緊地握著手，汗水浸濕了他們的衣服。當SKY走出比賽房間，現場掌聲震天，“SKY”的呼喊聲此起彼伏，人們曾經對電競的不屑一顧，對電競人的所有誤解，在那一刻化作熱愛與歡呼。曾多次淚撒賽場的SKY似乎已寵辱不驚，他謙遜地感謝了現場所有人，而后為WCG這項賽事留下了一個永恒的背影。
那個現場，不分男女，很多觀眾喊著“SKY”，抱頭痛哭。也許在2005年以前，人們只會認為這是一場孩子間的游戲對決。但到了那個時候，中國人擁有了自己的電子競技精神，擁有了自己的“電子競技第一人”。
SKY的職業生涯在一年后落下帷幕，他就如《我期待》那首歌所寫的一樣：Say Goodbye，昂首闊步，不留一絲遺憾。他把自己最好的時光獻給了中國電子競技事業，也用自己的故事徹底推開了中國電競時代的大門。
全盛，引領，群星閃耀的舞臺
之所以認為《魔獸世界3》在電子競技領域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不僅因為它成就了SKY，并掀起了中國電子競技的浪潮。很重要的一點在于，《魔獸世界3》開放式的地圖編輯器，為全球玩家提供了無限延展的可能，也就是通過這一款編輯器，日后引領電子競技新風潮的《DOTA》應運而生。
如果說《星際爭霸》與《魔獸爭霸3》展現的是選手一人控制上百單位的戰略式對抗，那么《DOTA》則將玩家對單位的操控簡化為控制一人。但這并非是電子競技的倒退，相反，《DOTA》將團隊的概念引入到游戲當中，全場十位玩家五人一組進行團隊對抗，協同合作、華麗操作甚至是極具觀賞性的個人英雄時刻在DOTA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DOTA》的誕生，造就了MOBA類游戲的火爆，并衍生出《DOTA2》《英雄聯盟》《王者榮耀》等對抗型網游。而在這些優質產品中，《英雄聯盟》無疑成為了當中翹楚，并在拳頭公司極為成熟的商業運作中席卷全球。
2011年，《英雄聯盟》在騰訊的代理下進入中國，彼時已經頗為成熟的中國電競產業迅速進軍《英雄聯盟》，各大電競俱樂部也在第一時間成立了自己的英雄聯盟戰隊，已經功成名就的SKY同樣開始大力推廣這個全新的電子競技游戲。
但和其他的電競項目類似，《英雄聯盟》的早期依舊是歐洲賽區（LEC）與韓國賽區（LCK）的天下，中國賽區（LPL）雖然擁有大量玩家，但在競技實力方面遜色許多。但這并不妨礙中國英雄聯盟選手的出圈。
一名國內電子競技俱樂部負責人告訴筆者：“《英雄聯盟》是十個人的比賽，造星的概率遠遠高于‘星際’與‘魔獸’。特別是80后90后這些中國電競的初代人群成為了社會的中堅力量，人們對電子競技的認知從誤解變成了理解。而且我們也需要感謝‘富二代’們的貢獻，他們把專業的電競設備、高端網咖帶到了市場中，又用直播平臺增加了電競選手的曝光頻率。如今的電競選手們，早就不是SKY那時候的夾縫中生存，而是天上群星，熠熠生輝。”
但無論如何，單純的市場熱捧仍不足以讓《英雄聯盟》成為行業龍頭，既然是電子競技，那么賽事依舊是《英雄聯盟》最受矚目的領域。事實上，在《英雄聯盟》進入中國后，國內便形成了極為成熟的春季賽與夏季賽的“一年雙聯賽”模式，但在“英雄聯盟全球總決賽（S賽）”賽場上，中國的隊伍常年扮演著“陪太子讀書”的角色。雖然以UZI（簡自豪）為代表的中國選手在國際賽場上常有精彩表現，但在含金量最高的S賽上始終不能捧起獎杯。
從第一屆英雄聯盟全球總決賽（S1）到第七屆（S7），行業內每年都稱這是中國賽區（LPL）最有希望的一年，但每年卻都是帶著失望歸來。特別是2017年在中國本土舉辦的S7，賽前本是萬眾矚目，但最終的決賽卻上演起了韓國內戰，這令中國玩家對中國《英雄聯盟》熱情跌到谷底。知名英雄聯盟賽事解說米勒也在那時留下了流傳度極廣的一席話：“我解說決賽在S5是解說韓國內戰，S6解說韓國內戰，S7在鳥巢解說，在我們的主場還是韓國內戰。我想解說一次LPL隊伍參加的決賽，我想看到LPL隊伍捧杯一次。”
毫不夸張的說，此時國內電子競技的受眾群體對于《英雄聯盟》的期待不亞于球迷對中國足球的期待，愛恨交織，難割難舍。時隔多年，如今帶著“上帝視角”的中國觀眾將2017年稱為中國電競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因為待到2018年，中國電子競技迎來了它全盛的時期。
2018年5月20日，中國戰隊RNG在英雄聯盟季中冠軍賽（MSI）中戰勝韓國KZ戰隊，奪得冠軍；隨后的7月8日，LPL賽區力克LCK賽區，衛冕亞洲對抗賽冠軍；8月29日，在印尼·雅加達亞運會上，電子競技首次成為亞運會的表演項目，而以UZI為核心的中國隊在決賽中再次戰勝韓國隊，在現場升國旗奏國歌。而在萬眾矚目的韓國仁川S8賽場，2018年11月3日，王思聰投資的IG戰隊在決賽中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歐洲FNC戰隊，為LPL拿下了歷史首個S賽冠軍。
▲2018年11月3日，IG戰隊橫掃歐洲FNC戰隊，為LPL拿下了歷史首個S賽冠軍
11月3日的晚上，是名副其實的電競狂歡夜，IG奪冠的消息迅速霸占各大社交平臺，中國官方媒體也對此進行了全方位報道。校園里，街道上，《英雄聯盟》的玩家們徹夜不眠地高喊著“IG”的名字；“我們是冠軍”彈幕刷滿了B站的相關視頻，短短五個字，寫盡了中國電子競技在《英雄聯盟》賽事上的8年守望，雖是游戲，卻也是歷盡滄桑。
2018年11月3日是中國電競史上最重要的一天，從此之后，中國電子競技產業進入到全盛時代，那些曾經被人們稱為“網癮少年”的選手們，成為了千萬人追捧的明星。而單看S8全球總決賽的數據便更顯其價值，在11月3日的決賽日，全球在線觀眾高達2億500萬，其中中國觀眾便超過2億人；而在B站上，S8總決賽的比賽視頻點擊量為2132.7萬次，時至今日仍位于B站各大賽事點擊量首位。此后，IG的明星選手The Shy（姜承錄）榮獲《英雄聯盟》年度人氣選手，中國電競代表人物UZI則在當年微博之夜的粉絲投票中，以4.8億票力壓眾多娛樂圈明星位居榜單首位。
中國戰隊的奪冠激活了《英雄聯盟》在全球的市場活力，如今的《英雄聯盟》，其注冊人數超過8億，日活人數則超過800萬。而得益于中國電競行業的指數級增長，英雄聯盟賽事的單年觀看總時長也超過了2.4億個小時，單日觀看用戶更達到1600萬。曾經視電競為“毒藥”的中國，在不到20年的時間里成為了全球電子競技產業最繁榮的國家，這是時代之所向，也是一代人青春的畫像。
在今年英雄聯盟季中冠軍賽（MSI）上，再次奪冠的RNG戰隊選手XIAOHU（李元昊）迎著冰島的極光，發表了一段被廣為傳頌的“宣言”：“我希望我的后輩們能夠記住，在你踏上職業道路的這一刻開始，你的目標就只有，冠軍。”這便是中國電競人的風貌，他們披荊斬棘，為夢想而戰，有迷茫而不頹廢，有辛酸卻不放棄。
電子競技，本質上與體育并無二致。和所有運動員一樣，每一名電競選手都在付出著異于常人的努力，他們忍著傷病，背負著期望，他們的青春與事業并不叫做游戲，而是名為競技。他們的故事里，有勝有負，有哭有笑，有歌有夢，有詩有酒。
記者 尹為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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