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倩倩與薛文炫在教室里的“六一”合影。
剛剛過去的“六一”,各校用精彩紛呈的活動為孩子們慶祝節日。在海中孤島竹岔島小學,二年級學生薛文炫和幼兒班的糖糖也都穿上了鮮亮衣服。學校唯一的老師薛倩倩給兩個孩子拍了合影,這是每年“六一”的必備項目,也是為了記錄孩子的成長。教室里有電子白板,薛倩倩把孩子的合影傳到白板上,就像背景墻一樣。島上沒有網絡,為滿足兩個孩子看動畫片的愿望,薛倩倩把電子白板和自己的手機熱點連通起來,陪孩子一起看喜歡的動畫片,歡聲笑語在教室里飄蕩。
可能不久的將來,竹岔島小學不會再有新生入學了,瑯瑯書聲終將消逝在海風中。薛倩倩就像一位母親,用愛迎接孩子的到來,又目送孩子的遠去,用一場得體的退出,放飛孩子更好地成長——
院子里悄無聲息,一個小男孩靜靜地等在一間教室前
早上7:20,從薛家島輪渡碼頭開往竹岔島的快船準時起航。在風平浪靜的天氣,每天早上有一班進島的船,每天下午有一班出島的船。最近幾天天氣都比較“給力”,竹岔島小學唯一的教師薛倩倩得以每天下午放學后乘船回到薛家島上的家,第二天一早再趕快船到校上課。
大約8:00,快船靠岸,記者與薛老師走出船艙的那一刻,一陣歡快的孩子笑聲傳過來。記者看過去,原來是糖糖推著一輛粉紅色的嶄新兒童自行車,正躍躍欲試。糖糖大名叫高梓涵,她和媽媽隨姥姥姥爺住在島上,在島外工作的爸爸給她買了心心念念的兒童自行車,讓快船捎回來,她由姥爺領著,一早就在碼頭等著接收禮物。
四十多戶村民、一個小小的碼頭、一個村委會,一個小學教學點、一個幼兒班——這幾乎是面積不足1平方公里的竹岔島的全部社會生態。竹岔島小學便是附屬于薛家島中心小學的教學點,只開設到三年級,目前只有一名二年級學生和一位老師,加上隔壁幼兒班的一名幼兒和一位幼師,就是島上所有的師生。
記者隨薛老師沿路行至地勢高處,映入眼簾的是竹岔島小學的高大校門。院子格局很簡單,前排是村委會辦公室,中間是小操場,后排是校舍。校舍的院子里悄無聲息,只有一個小男孩靜靜地等在一間教室前,那就是薛文炫。他所在的那間教室,就是這個教學點的小學部,旁邊有一間綜合實踐教室,再另一頭是幼兒班所在地。
“他從來沒曠過課。”薛老師告訴記者,島上沒什么玩伴和娛樂方式,小文炫很喜歡到學校來,畢竟每天都能學到一些新東西。
“爸媽給我們起的名字里頭,都有一個字和學習有關”
課間,糖糖騎著嶄新的童車在操場上“兜風”,小文炫就跟在旁邊看。
“你會騎嗎?”記者嘗試著和小文炫搭話,本來以為他不愿意和陌生人說話,沒想到他立刻打開了話匣子。他告訴記者,父親打漁,母親在島上開小賣部,不過只有游客來了才進貨。小文炫沒什么興趣愛好,每天早上7點來鐘起床,然后上學,放學之后寫作業,寫完就去找糖糖玩,晚上的娛樂就是看電視,8點有個動畫片,演40分鐘,9點上床睡覺。夏天他經常去海里游泳,能游很遠,還經常潛水抓海螺。
“你今天住這嗎?”得到記者否定的回答后,小文炫說:“你要是夏天或者周末過來,我可以帶你去火山口那看看。”記者能感覺到,外面的人來島上,小男孩還是挺開心的。
“你覺得在這邊上學孤單嗎?”“不孤單啊。”“那你上完三年級就該去外面讀書了,你期待嗎?”“不期待啊,島上多安靜啊,外面車太多了,聲音太鬧了,吵得我頭嗡嗡的。有一次我和我媽坐隧道車,擠死我了……”小文炫說,他不經常出島,有時候跟媽媽一起去外面買菜,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李村,坐地鐵。他還去過萬達MALL,“那個海盜船,蕩得太高了,比過山車還高,真嚇人……”雖然小文炫嘴上“嫌棄”外面太鬧,但記者感覺他談起外面的世界還是興致勃勃。
“你有什么理想嗎?將來想干什么?”“這個我還沒想。”“現在你還太小了是吧?主業還是好好學習。”“是啊。我爸媽給我們起的名字里頭,都有一個字和學習有關,我叫文炫,我姐姐叫書熙……”
記者從薛倩倩那里得知,小文炫的姐姐在外面上初中。小文炫的媽媽每次從島外回來,都會給孩子帶一些圖書或者教輔材料,島上條件有限,她就盡力給孩子創造條件。小文炫不期待到外面讀書是真的,從安靜到嘈雜,從“一對一”到班集體,他心里也怕不適應。
師生“一對一”上課,課堂安排“量身定制”
進了教室,記者發現設備還是比較現代化的,學生使用的是標準課桌和座椅,黑板后面裝了電子白板,墻壁上掛著空調,教室后方還有一架電子琴。后黑板上貼著學生作品,無論是美術作品還是練字作品,作者都只有小文炫一個人。只有旁邊的兩張照片,顯示著小文炫也曾有過“同學”,那是他和一個女生的合影,一張是兩人在操場上打籃球,另一張是兩人走在海邊木棧道上,像是一次“郊游”。后來記者得知,這名女生比小文炫高兩個年級,如今已經在島外上四年級了。
薛倩倩先讓小文炫把昨天學習的字詞復習一下,準備待會聽寫,她趁這時候批改起了小文炫的數學作業。聽寫字詞時,小文炫把“叔叔”的偏旁寫成了反文旁,薛老師列舉了幾個不同的字,引導小文炫認清反文旁和折文旁的區別,待小文炫搞明白之后,她又讓他在本子上把“叔”字寫三遍,鞏固記憶。聽寫完字詞,薛老師拿出一疊英語卡片,一張一張地考查小文炫先前學到的英語詞句。發覺小文炫在說到單詞“weather(天氣)”時發音不準,薛老師便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糾正,還讓他用這個單詞造句,直到他掌握。復習完漢語和英語的字詞,當天的課程正式開始……
數學課教的是加減法的應用,薛老師給出幾個已知條件,讓小文炫自主思考,自己提出問題。“一輛卡車一次能運400個西瓜,一輛拖拉機一次能運200個西瓜,總共有600個西瓜,根據這些條件,你能提出幾個問題?”“拖拉機可以運幾趟?”小文炫提出了一個“超綱”的除法問題,并且準確列出了算式。薛老師告訴記者,小文炫喜歡學數學,以前的課程只教過簡單的除法,百以上的除法還沒涉及。
因為是“一對一”,上課效率很高。小文炫的學習成績還不錯,數學、英語能考98、100分。這里也沒有課間鈴聲,薛倩倩看小文炫掌握了要學的內容,就給他下課:“行了,去找糖糖玩吧。”
“同伴互動、集體生活、社會經歷,這些我都沒法給他”
中午放學后,記者隨薛倩倩來到她的住處,那是村委會給老師免費提供的村居。前后左右的鄰居大部分都搬走了,只有隔壁院子里還住著老人。屋子里,薛倩倩用電磁爐做了兩份簡單又可口的蔥油拌面。學校沒有食堂,她在住處備著油鹽、掛面之類的食材。
薛倩倩告訴記者,天氣好的話,她只在這里吃一頓午飯,下午回家;天氣若是不好,她就只能滯留島上,晚上一個人住在這里,黑漆漆的,她也很害怕。最久的一次她連續滯留了一周多。母親放心不下,有時候會過來陪她住。住處沒有電視,放學以后唯一的娛樂就是玩手機。
從臨沂師范英語專業畢業后,薛倩倩一直在薛家島中心小學任教。2017年,她已經工作滿五年。“學校領導征求我的意見,問愿不愿意到竹岔島小學工作,我覺得年輕的時候有這樣一段獨特的經歷也不錯,就接受了領導的安排。”
薛倩倩是家里的獨生女,父母對她的決定持反對意見,一方面是怕海上乘船遭遇惡劣天氣,另一方面島上人太少,女孩子只身一人難以令父母安心。“但是既然已經接下了任務,我也不好再退縮。”
對于島上的教學點,薛倩倩內心的感情頗為復雜。上級領導承諾,哪怕只有一個孩子要上學,學校也會派老師來,這的確是最溫情、最堅定的教育支持。但是另一方面,島上閉塞,能學的東西實在有限,并不是有利于孩子成長的環境。“我能給他的是課本上的知識,但是同伴互動、集體生活、社會經歷,這些我都沒法給他。”薛倩倩的話語中透著憂慮。
下午2:30是小學教學點和幼兒園的放學時間,記者和薛倩倩登上了14:40回薛家島的快船。視野中的小島越來越遠,或許不久的將來,這所海島學校不會再有新生入學了,瑯瑯書聲終將消逝在海風中。不過薛倩倩就像一位母親,用愛迎接孩子的到來,又目送孩子遠去,用一場得體的退出,放飛孩子更好地成長。

請輸入驗證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