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青島，有些許濕冷。而這份空氣中氤氳著的濕冷，對于不少老航運人來說熟悉又親切。這潮濕夾雜著清冽的環境，一方面是航運工作中的日常，另一方面，也記錄了青島船東協會26年來成長的軌跡。日前，正值青島船東協會換屆之際，記者邀請青島海洋經濟團體聯合會會長聯席會議主席、青島船東協會原會長王均耀進行了專訪。
青島海洋經濟團體聯合會會長聯席會議主席、青島船東協會原會長王均耀
萌芽
在王均耀的人生藍圖里，堅守初心始終是高頻關鍵詞。而這一切的萌芽，要從26年前說起。
當時間的指針撥回至1998年，當時正值東南亞金融危機時期，中國外貿出現大幅度下滑，形勢嚴峻，航運市場一片低迷。各航運企業之間競爭激烈，甚至為了承攬客戶而不擇手段，出現了惡意競爭的亂象。
“那時，許多船公司為爭攬客戶想出‘倒貼錢’的法子進行先行運輸，導致客戶惡意欠費、逃費、詐騙的情況屢見不鮮。航運企業虧損、資金周轉困難現象頻頻，整個行業發展步履維艱。”王均耀告訴記者。
日益惡化的行業亂象讓王均耀意識到，青島航運企業必須團結一心，不能再單打獨斗，只有這樣才能實現健康有序發展。在此背景下，青島船東協會應運而生了。1998年8月，王均耀參與組建了青島市船東協會，致力于解決航運企業在經營管理方面面臨的問題，推動資源、技術和人才的共享。22家在青的中外船公司成為青島船東協會首批會員。王均耀說，協會成立之初就確立了完全市場化、與國際接軌的辦會原則，即定位于“為會員說話的娘家人”，并隨之確立了“服務、橋梁、維權”的工作宗旨。
這項宗旨，亦是一份沉甸甸的職責，第一次在王均耀心中激蕩起一股相互交織的力量。在力量的一頭，是他對這份事業深沉的熱愛；而在力量的另一頭，則是他對當時國內航運市場落后、供需失衡，尤其是在行業規則、制度上嚴重欠缺的深思。
這股交織的力量也促成了他人生中的關鍵節點，他對行業協會的定位與發展有了更深入的思量——是否有利于國家法律法規，是否有利于地方經濟發展，是否有利于市場和會員的根本利益。而這“三個有利于”，成為日后青島船東協會的品格的傳承。截至目前，該協會已經擁有40家會員企業，囊括了青島絕大多數的航運企業及其相關產業鏈上的企業，會員公司總運力超過青島口岸90%。
敢接“燙手山芋”
王均耀說，他深知肩上的責任。同時，他也深知，擺在面前的問題絕不是成立一個社會組織就能解決，這是一塊“燙手山芋”，更將是一場硬仗。
這場硬仗并非一蹴而就。在王均耀看來，只有建立暢通的意見反饋渠道，發揮好協會在航運企業與政府、涉海管理部門之間的橋梁紐帶作用，才能更好地為行業發聲。隨后，整頓青島航運物流業亂象的“三大戰役”就此打響。
遏制新的欠費問題，著力整頓和規范青島地區航運市場秩序，首先打響的是“付款贖單”戰役。所謂“付款贖單”，即貨主向船公司交納運費后再取回提單。這意味著船公司可以先收錢后發貨。在充分調研、摸清雙方優勢與劣勢后，王均耀認為只要全體船公司達成共識，統一行動，先付錢后發提單，形勢定會得到扭轉。這一切的前提是確立規則——他組織22家船公司共同制定了《青島船東協會付款贖單稽查、處罰條例》，并在當地有影響力的媒體上發布了《關于海運運費實行付款贖單的聯合聲明》。
2個月后，“付款贖單”開始正式執行。為確保該措施能順利實施，船東協會組織成立稽查小組，監督檢查會員單位的執行情況，保證統一行動。“付款贖單”成績顯著，從根本上杜絕了新的欠費問題的發生，初步為廣大船東營造一個健康、有序的航運環境打下堅實的基礎。
在付款問題得到根本解決后，青島船東協會隨即打響“清欠運費”第二戰。王均耀告訴記者，協會制定了《清欠方案》，組織會員簽訂《聯合清欠承諾書》，隨后又起草了《青島船東協會關于敦促欠款客戶償還債務的公告》，該公告中包括“若到期未能付清運費者，則協會全體會員單位將全面停止提供給該客戶的訂艙”一項強制性內容。最終清欠運費取得全面勝利——在不到7個月的時間內，協助會員單位追討欠費達4.7億元，甚至將那些過了法定追討期的欠費都一并收了回來。
“付款贖單”“清欠運費”兩場漂亮的翻身仗，讓協會會員單位看到了組織的力量，也直觀地看到只要團結起來就一定能維護自身權益，扭轉行業不利局面。在總結前兩場戰役的經驗基礎上，王均耀意識到，建立規則，將會員的一切經營活動都納入到規則的框架下，是中日航線運價問題根本解決之道。對此，協會提出了“合作、發展、反違規”口號，號召會員合作發展、自律共裁。
如何發揮好橋梁紐帶作用，讓各船公司擰成一股繩，共同帶領青島航運物流業行穩致遠，是擺在王均耀面前的一道躲不開、繞不過的難題——中日兩國間航程短，準入門檻低，大量中小船公司蜂擁而入，致使運力遠遠大于了運量。在此環境下，價格就成為競爭的惟一利器。而價格戰的后果，則是加劇了行業的惡意競爭，給船公司造成更巨大的損失。
如何解決？一個在航運物流業史無前例的構思——“份額制”在王均耀腦海中浮現了。日后，也正是這個大膽創想，一舉扭轉青島乃至全國航運物流業運價“倒掛”亂象。
“份額制”是青島船東協會面對“燙手山芋”的進一步探索。王均耀向記者坦言道，“份額制”的構思是受到OPEC組織的啟發。所謂“份額制”，即根據過去一年來各家企業實際箱量與青島地區日本航線的總箱量的比例來確定各家應分得的份額。
2000年，最后一場戰役——“份額制”行動正式打響。結合青島航運物流業實際和多次反復的走訪調研，協會下設的中日航線專業委員會出臺了國內航運界第一部市場準入公約---《青島地區中日航運班輪運輸準入公約》。這份公約為日后“份額制”的實施奠定了根基。接下來要解決的就是如何讓各船公司聚在一起，擰成一股繩，為青島航運物流業營造健康生態布好局，下好先手棋。
隨后，王均耀四處奔走，讓經營青島日本航線的船公司坐到了一起，共同簽署了《青島地區中日集裝箱班輪航線市場準入公約》，這也是全國首個航線準入公約。2003年底，經過完善，該公約最終形成了更加細致的《青島地區中日集裝箱班輪航線市場經營公約》。其中，一種被稱作是“份額制”的市場分配方法，正式代替了慘烈的市場競爭。
隨著公約的推行實施，所有經營青島和日本航線的船公司根據不同的實力、成本等實際情況，都分到了一塊合適的蛋糕。如果有成員違反規則，將受到來自協會全體成員的自律共裁，要對受損失的其他船公司作出補償。這項規則被航運界稱為“青島規則”。在當時條件下，對避免惡性競爭、維護市場運營秩序起到了積極作用。
“面對海洋我們應長存敬畏之心，盡最大的可能保證船舶安全和船東利益。”王均耀說，份額制的實施也不是一帆風順的，它的非法律強制性特點使得在執行時時斷時續。船東協會為各船公司搭建起一個合作的平臺，助推各船公司做出使得行業整體利益最大化的決策，這個決策也是每家船公司在競爭中可以獲得的最優結果。合作是以誠信為基礎的，這種誠信需要做到兩方面，一方面是船公司自己必須嚴格執行共同決策，另一方面是船公司必須相信其他合作伙伴也會嚴格執行，并不因此動搖自己的選擇。王均耀強調，只有誠信自律，才能使得行業可持續發展下去。
實踐證明，“份額制”是行之有效的，最后一場戰役也得以圓滿收官。實施份額制后，青島航運物流業總運價得到提升，各船公司都贏得了相當的利潤，為青島口岸會員單位減少數以億元的損失。青島在這場波及全國沿海港口的惡性競爭風波中得以獨善其身，被稱作“日線”的一片凈土。
抽離與投入
忠于內心，忠于職責，是王均耀對待會員單位、行業的態度，更是他與外界發生聯系的方式。在抽離與投入兩種狀態間切換，是他始終忠于內心、忠于職責的“秘訣”。投入，是為了更專注的探索青島航運物流業高質量發展之道；抽離，是為了跳出固定思維的藩籬，更敏銳地發現市場中的問題。
近30年以來，王均耀與航運物流業這個“老朋友”相伴相守，在一次次的抽離與投入的狀態里，他逐漸與嚴酷復雜的航運市場環境和健康有序的航運市場之間達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這似乎是王均耀在抽離與投入之間找到的自洽點。顯然，抽離要比投入難得多。在每一次攻克難關中，王均耀對海洋經濟信用體系建設、青島口岸營商環境優化的意向也愈發清晰和強烈。此時，王均耀的視野已經“遍布全國”——要讓更多城市在信用體系建設中獲益，在“優”無止境的營商環境中實現蓬勃發展。
在這條一往無前的康莊大道上，王均耀腳下的路一直向前延伸，但他從不滿足于此。當被人夸贊時，他總會微微一笑說：“青島口岸營商環境是一片廣闊的天地，我們要做的還有很多。放眼中國，乃至世界，尚有許多難題亟待解決。從國家需求和地方經濟社會發展的角度來看，目前我們在營商環境上的創新能力和服務能力是遠遠不夠的，還有更多的高峰等待我們去攀登。更重要的是要俯下身子，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去鉆研，去發現。”
而扎實推進航運物流業信用體系建設，著手建立信用認證常態工作機制，引導越來越多的企業積極參與到信用體系建設中，也是一項關乎全局、利于長遠的重要工作。“只要企業提出認證申請，我們就安排開展認證工作，最終將該項工作做成品牌。讓國內乃至國際航運界一提起是得到青島船東協會信用認證的會員單位，就可以放心地與該企業合作。我堅信，這會是我們全體會員的驕傲。”他滿懷信心地向記者表示。
沉靜與張力
終于，在航運和夢想之間，他找到了自己。
與王均耀接觸過的人都深有感觸，他的謙虛和修養是鐫刻在骨子里的。也許是行業的嚴謹性，尤其是側重以解決航運市場實際問題的特性，賦予了王均耀的隨和卻又嚴謹的特質——他從不介意也不刻意于外界標簽。在他的內心，有足夠的力量支撐他去找尋航運物流業的無盡寶藏。
也許，每個人都會分配自己的角色和情緒，王均耀自然也不例外。他把沉靜留給了堅守初心的自己，把最具張力的自己留給了青島航運界的開拓者和領路人“王主席”。這也是王均耀感染周圍人的強大磁場。
青島船東協會的會員向記者感慨，若不是當年青島船東協會破釜沉舟的決心，就沒有如今這支“航運鐵軍”。他表示：“反過來看青島船東協會走過的路，忠于內心、忠于職責，服務、橋梁、維權是傳承，是根基，更是嵌入城市發展的高貴品格。而這也是王主席常常對我們強調的。”
當今世界，合作發展是永恒的主題。變的是外部環境，不變的是內心的堅守和傳承。“永葆初心，做讓政府支持、市場信任、會員滿意的協會，繼續堅定不移履行協會宗旨，做會員利益代言人和行業利益維護者。”看似簡單的幾句話，其中卻蘊含了無數青島航運人的心血和努力。用王均耀的話來說：“這是一份誠信、一份承諾、一份信譽、一份寄托，更是一份傳承。”
王均耀告訴記者，下一步，由中國船東協會牽頭，青島船東協會、浙江船東協會等十二家地方船東協會組建的全國船東協會協調委員會將繼續開展行業維權與自律，為船東辦實事。協會將積極與口岸聯檢部門協調，最大程度地維護船東的合法權益。最終目的就是為行業、為會員創造多方共贏的口岸經營環境，繼續帶領全體會員同舟共濟，共創輝煌。
現實中的王均耀，有股赤誠的理想主義勁頭。如果站在他的角度來看，這應該是他又一次對自己、對航運物流業、對世界的探索。正如在電影《本杰明·巴頓奇事》中所描述的那樣，“我希望你能活出最精彩的自己，我希望你能見識到令你驚奇的事物，我希望你能體驗從未有過的情感，我希望你能為自己的人生感到驕傲。如果你發現自己還是沒有做到，我希望，你有勇氣從頭再來。”
這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質感，使王均耀的航運物流創新之路愈加有厚度。這顆包含著對優化青島口岸營商環境、建立青島海洋經濟信用體系而執著的靈魂，被謙遜進取的情懷包裹著。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總是會流淌出來。
青島財經日報/首頁新聞記者 宋佳
責任編輯：王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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