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士家屬姥姥

姥姥出生于19世紀末，是一位裹小腳的女人，姓名不詳，那個年代女人出嫁后，都隨夫姓，所以隨姥爺稱“劉氏”。姥姥家住昌邑北孟街，膝下有三女一男共四個孩子。

舅舅劉書全，從小喜歡看書，青年時，接觸了一些進步思想，瞞著父母離家出走，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華東野戰軍山東兵團。

為奪取國民黨軍所守衛的山東濰縣及其周邊地區，1948年4月，人民解放軍發動了昌濰戰役，戰役歷時一個多月。舅舅是在昌濰戰役前夕，于1947年三合山戰役中壯烈犧牲的，時年22歲，犧牲后安葬在濰縣。

新中國成立前夕，姥爺得到了兒子犧牲的消息，悲疼欲絕，當場就昏厥過去，此后，一病不起，第二年就去世了，終年47歲。姥姥自此也落下了一個心口窩疼的毛病。那時大姨已經出嫁到鄰村的鄭家莊，我母親也隨我父親到了青島，在棉織廠干活，三姨在家里剛上小學，與姥姥一起生活。1956年，三姨小學畢業，被新成立的山東青島第19中學錄取，離開了姥姥，后來在青島結婚生子。自此，姥姥一個人在農村生活，度過了近40年的孤獨歲月。

我對姥姥的印象是從小學開始的，那時，母親每年都帶我到姥姥家住幾天，感覺住的地方很空曠，偌大的院子圍墻已坍塌了半截，院子大門也褪去了漆色，門框上掛著一塊“烈屬之家”木牌，跨過門檻走進大門，腳下是一條踏出的小路，小路兩邊是空曠的土地，地上長滿了雜草，走三四十米是姥姥的住房，兩間土坯的瓦房。

作為烈屬，姥姥每月享受政府5元錢的補助，每年500斤糧食，生產隊派專人為姥姥打水送水。姥姥吸煙，是那種用煙袋鍋吸的旱煙，用笸籮盛著，她說有時心口疼就抽幾煙鍋，以緩解痛疼。我上小學五六年級時，有時寒暑假獨自回去，陪姥姥住幾天，農村的冬天很冷，屋里沒有爐子，只能在熱炕上取暖，每天幫姥姥生火做飯，手指凍得像小胡蘿卜似的。

1966年春，母親和三姨把母親接到青島來住，在櫻花盛開的時候，帶姥姥到中山公園去看櫻花，回來的路上，在明霞路下坡時，被一名騎自行車的姑娘撞傷了。姑娘下坡剎不住閘，緊張之余正好撞在姥姥的身上，當時就翻倒在地上，那姑娘爬起來，驚慌失措地看著被家人扶起來的姥姥，一個勁地道歉，眼里還流出淚來，姥姥看著她，微笑著安慰說：“姑娘，沒事，別害怕。”女孩見姥姥的腿不能動了，介紹說她是李村某駐軍醫院的護士，讓姥姥先到附近醫院檢查一下，我父親背起姥姥就走，護士推著自行車跟在身后，一家人前呼后擁地直奔當時的臺東區（骨傷）醫院。

拍片確診是粉碎性骨折，醫生即安排治療，女護士給自己醫院的領導打電話，匯報了事情經過。當天傍晚，部隊醫院的領導竟趕來了，到病房看望姥姥，了解病情，當聽說姥姥是烈士家屬的時候，頓時肅然起敬，那位領導對姥姥說：“您是我們軍人先輩的母親，我們一定會把您的傷治好，過幾天就轉到咱們部隊醫院去。”

幾天后，果然來車將姥姥接到了部隊醫院，醫院還對姥姥的身體進行了全面的檢查，針對以前陣發性心口疼的毛病，及胃病等，開出藥方，進行精心治療，院方對姥姥的關心護理可以說無微不至。

不到3個月，姥姥就能下床走動了，她住在醫院里，吃喝不花錢，還有人照顧，覺得過意不去，提出離院回家，但院方一直挽留，讓她把病根祛除。其間，姥姥村的支書和有關人員也到醫院來探望，讓姥姥安心休養。3個月后，在姥姥的再三要求下，終于出院了，醫院的領導和護士都為她送行，此時姥姥紅光滿面，氣色特別好。當母親和三姨對接她來青被撞傷流露出不安和自責時，姥姥笑著說：“幸虧接我來青島，我是因禍得福，不但治好了腿，身上的那些陳年老病也沒了，這不是托你們的福氣嗎？”母親和三姨聽著，笑了。姥姥回老家后，和鄉親們拉呱，說起在青島的這段經歷，竟成了一段佳話。

1987年，姥姥去世了，那年她84歲，走得很安詳。每當提到舅舅的犧牲，姥姥的眼圈就紅了，但卻沒有絲毫后悔之意。是啊，舅舅是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犧牲的，值得！弟弟說他認識一名畫家，在為100位無名烈士畫像。我沒見過舅舅，也沒有他的照片，但想請畫家為舅舅畫一幅像：22歲，橢圓臉，大眼睛，神態堅毅的年輕人……

文/戴新閣